梦想啊,那是唯一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东西吗?

我们如此热爱智利作家罗贝托·波拉尼奥。是的,我们也会爱马尔克斯,爱科塔萨尔,但是,波拉尼奥无可取代。因为他是和你我一样的人,经历迷惘、疲倦、潦倒,时刻需要一剂生活的LSD,需要诗歌,需要正义;他爱唠嗑,爱抽烟,爱孩子和女人,爱这个残缺的世界。他是这样让人流泪的作家。在生命的最后十年,他和死神赛跑,写,不停地写。

他把文学当做垂死之人最后的救赎。他就是文学本身。这个“消瘦的智利人”,40岁之前,写诗、革命、吸毒、流浪、生病——总之,他几乎什么都干过,除了写小说;而40岁之后的10年,在被诊断出身染重病后,他开始加速燃烧生命——除了写小说,他几乎什么都不干了。

罗贝托·波拉尼奥(1953.4.28-2003.7.15),智利小说家、诗人。获拉丁美洲最高文学奖罗慕洛·加列戈斯国际小说奖、2009年美国书评人协会小说奖等。

在这十年内,波拉尼奥留下了十部小说、四部短篇小说集以及三部诗集。1998年《荒野侦探》出版,它在拉美文坛引起的轰动,不亚于三十年前《百年孤独》出版时的盛况。《2666》的出版,更是引起了更大的轰动,成为一时现象。

他说,“写诗是任何一个人,在这个被上帝遗弃的世界上,能做到的,最美好的事情。”1978—1994年间,波拉尼奥白天卖苦力,晚上写诗,过一个穷困潦倒的诗人生活。而今,收录了他几乎全部诗歌的中文版诗集《未知大学》和中国读者见面了。

有人说,波拉尼奥为一代文学青年写了一首青春挽歌。如果我们回到波拉尼奥的文学现场,会发现经历了1973年智利政变的无数拉丁美洲无名文学青年的骸骨,就这样倒在文学的金字塔前,倒在现实的暴力之塔前。

波拉尼奥是亲历者,他把悲伤和愤怒转换成放荡不羁的自我放逐,从此远离了智利,远离了他梦中的文学国墨西哥,“流亡”到欧洲的加泰罗尼亚,再在诗歌和小说中,控制不住地书写暴力。他不抒情,无论是小说还是诗歌,他要把暴力藏到最深的地隙中。那里,黑暗无边无际,但当你抬头,会看见阳光照下来。

而他自己却生病了。被文学灼伤了。他认为即使是最平庸的作家,也曾在某一刻体会过痴迷的感觉。“他们并非是感觉到过这种忘我,而是这种忘我会灼伤他们。因为这种忘我是可怕的,是在难以名状、难以承受的事物前,睁开双眼。”

波拉尼奥选择了直视,“俯视着黄昏,我把悲伤的网撒向你海洋般的眼睛。”

撰文  | 新京报记者 张进

波拉尼奥注定是个作家。也许起源于搬至墨西哥后辍学偷书,也许更早。据他母亲说,七岁时他写过一个几只母鸡爱上鸭子的故事。后来,他成为迷恋诗歌的浪漫主义的狗。

混乱。流浪。低薪零工,甚至食不果腹。

与此同时,他阅读,沉迷于书籍,当然是他看得上的那一类。他还沉迷于革命的梦想,自许为托派分子。他跟踪自己钦佩的作家,与志同道合者发起“现实以下主义”诗歌运动,反对官方主流文化。他写诗,而且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写诗。《遥远的星辰》中的一句:

梦想啊,那是唯一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东西。

波拉尼奥在墨西哥。

从诗歌到小说

耽溺于文学的疯狂隐士

二十几年来,他奋斗,拼命写诗,浑身、包括内脏都粘满诗歌的意象与梦想。直到四十岁那年,开始写小说。

从诗歌转向小说的原因有但不限于:儿女的出生和诗意的渐渐远去。1981年,波拉尼奥和妻子卡罗丽娜·洛佩兹在赫罗纳相识;1985年两人结婚,搬到布拉内斯定居;1990年,儿子劳塔罗·波拉尼奥出生。那时波拉尼奥的生活仍拮据不堪。他说,我读自己写的诗时比较不会脸红,但也清楚,诗不能养活人。关于第二点,或许多少有些影响。某种意义上,诗是年轻人的事。无论如何,波拉尼奥写起了小说,用他冷且诗意的句子。看上去,他似乎不再是那条耽溺于诗歌的狗,但他依旧是狗,对文学充满浓重自我意味的浪漫主义狗,正如他一本诗集的名字。

波拉尼奥和妻子、儿子。

结婚,生子,定居,在由此构成的稳定环境下,在布拉内斯,波拉尼奥像个隐士,“开始进入没有作家的世界”,确切地说,是一个只他自己是作家的世界。他拒绝对普通的庸俗做丝毫退让,与那些善于钻营的作家毫无共同之处,后者在所谓的“新西班牙小说”中获得了丰厚利润。拒绝趋同曾让波拉尼奥进入一条死胡同,正如他在短篇小说《通话》中说的:B觉得这也是条死胡同。

上世纪90年代初,波拉尼奥通过参加各类地区征文大赛艰难求生。那些文学奖成为初出茅庐的作家们争抢的猎物。他没有电话,用一个邮政信箱,441号,收取赢得地区性奖项的新闻。最后一个此类联络是1996年年底来自圣塞巴斯蒂安的消息,获奖的是《圣西尼》,该篇小说的主题正是征文大赛。奖金极其有限,却足以使卡罗丽娜和波拉尼奥欢呼雀跃,当时他们仅依靠卡罗丽娜在政府工作的工资生活。那是一段苦熬、快乐、创作热忱充盈乃至流溢的时光。

1996年11月21日,西班牙作家恩里克·比拉-马塔斯在布拉内斯Novo酒吧与波拉尼奥相遇,此后在各类酒吧和彼此家中两人无话不谈。比拉-马塔斯回忆那段时光说:我怀疑,也许是逆流而上,住在布拉内斯,忍受一段苦涩的沉默时光,活在失败中——身处逆境但有海,有酒馆——一定非常适合波拉尼奥。他说:

“我相信在极为艰难的那些日子里,他是被忽略的大家……度过这段离群索居的时光大概令人不快,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但也有可能,一种艰难的隐居生活带来了一段苛刻但非常刺激而且重要的学徒期,那时他最终抛下了晦涩的鄙视和对他人的冷漠,出现在明亮日光下,令迄今仍忽略他的人大吃一惊。”

就像在《地球上最后的夜晚》中所做的,他在积累素材,也积累情绪,那些冷酷、忧伤、绝望、与死亡相邻的沉郁气息,以便日后将这一切释放在那些让整个世界目瞪口呆的长篇小说中。

《地球上最后的夜晚》

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

版本: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3年4月

和写诗一样,他疯狂写小说。写作写作写作,像个瘾君子。不是像,他就是个写作的瘾君子。最终,他出版了四部短篇小说集、十部长篇小说。短短十年,波拉尼奥将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献给,或者说还给了文学。

1996年,Seix Barral(西班牙巴拉尔出版社)出版了《美洲纳粹文学》。这本书是波拉尼奥的文学实验,展示了他高超的虚构与排列能力。波拉尼奥虚构了一批作家及生平,尽情嘲弄他们,文风带有强烈的博尔赫斯的味道。随后,《遥远的星辰》出版。当时,埃拉尔德(Anagrama出版社的创立者和负责人,波拉尼奥的西语出版人。)在办公室问波拉尼奥,是否还有小说手稿,近期写的。小说并不存在,但波拉尼奥说有,于是花了三周时间写就。为节省时间,他从《美洲纳粹文学》里借用了不少词,同时也因为他的作品总是这样发展的,从一本书里展露出另一本的衣袂一角。

此时,波拉尼奥迅速摆脱了博尔赫斯的影响,将目光切入智利现实。这是1996年末,波拉尼奥开始被大众所知。在新书发布会上,一个关于智利的现实问题让他失去自控力,突然开始一段漫长的、引人入胜的独白。沉默了太久,是时候开口了。而此前长久的沉默使他话语的分量加重。一个不懂得沉默的人,怎会懂得如何说话?

从沉默到开口

抨击每一个看不上的作家

1997年夏天,波拉尼奥写信告诉好友马里奥·圣地亚哥,在正在写的《荒野侦探》中,他的名字叫乌利塞斯·利马。不料,1998年1月10日,马里奥在墨西哥死于车祸。波拉尼奥崩溃了。“马里奥是诗人的诗人。”年底,波拉尼奥在一次关于《荒野侦探》的采访中说。诗人死后,在《荒野侦探》中复活。年轻且永远年轻的脸、诗、做爱、迷失与寻找。青春时光复燃,不像死去,只是倒塌,一座木屋的倒塌,只需把木条捡起、合榫、拼接,一切恢复原貌。他们——波拉尼奥和死去的诗人——再次成为义愤中烧又受辱含垢的诗歌之狗。

  

《荒野侦探》获得了拉美最高文学奖罗慕洛·加列哥斯国际小说奖,波拉尼奥终于将自己暴露在众人眼光下,可版税收入依旧有限。只好继续写。自他得知自己罹患渐进自身免疫性肝病,去日无多,所能做的,只有写。在烟不离手的创作期,文字累积的反面是躯体的衰败。

  

1999年,《护身符》出版;2000年,《智利之夜》出版。作品的陆续出版或许曾带给他些许安慰。只有些许,不会再多。“绝望”是波拉尼奥的本质。他年轻时从事的诗歌运动——源头来自法国,埃曼努尔·贝尔将这一流派的发明归于超现实主义者菲利普·苏波——的主旨早已决定了他。菲利普·苏波和他的朋友们成立的绝望俱乐部,确立了一种绝望的文学。波拉尼奥对此深信不疑。这一精神特质贯穿于他的所有著作中,那些明晰的、模糊的绝望,那些静立的、高速运转的绝望,那些活人的、死人的绝望,藏在波拉尼奥每个字的背后。

  

绝望的另一表现形式,是说全世界的坏话。波拉尼奥无法忍受他认为的任何一位蹩脚作家。在他那篇名为《克苏鲁神话》(克苏鲁神话,由美国小说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为基础,多位现代作家创造、扩充而成的现代神话体系。其共同主题或可概括为,宇宙中人类的价值毫无意义,并且所有对神秘未知的探求都会招致灾难的结局)的学术报告中,他复兴了尼卡诺尔·帕拉(波拉尼奥的偶像,被公认为拉丁美洲文学后现代主义的代表人物)的遗产,即“主张不讲缘故的抨击,折磨耐性”。波拉尼奥做出了铭文式的极端苛刻的裁断:我以为,不管讲不讲道理,抨击永远算不上不公正。伊莎贝尔·阿连德就被他称为蹩脚作家。2003年9月3日,伊莎贝尔·阿连德在西班牙《国家报》的访谈中说:这话对我没什么伤害,因为他说所有人的坏话。现在他去世了,我也没觉得他成了个更好的人。真是一位让人生厌的先生。

尼卡诺尔·帕拉和波拉尼奥

这位“让人生厌的先生”在生命结束前夕完成了一部惊人之作。《2666》没能最终改定,但至少完成了,并在作者身后引起世界的关注与赞扬。无以弥补的绝望、梦魇、魔幻、神经质,还有你所能想到的其他很多很多,在这本近900页的叙述中游荡。所有的人物指向墨西哥北方的圣特莱莎,在那里,无数妇女被残忍杀害。书中地点涉及欧洲、亚洲、美洲多地,波拉尼奥用上帝视角试图描绘出一幅人类全景图。这本书说了太多,没说的也太多。但,没有谁能再给我们哪怕一丁点儿解释。2003年7月15日,波拉尼奥去世。这时,他已成为拉美最年轻一代作家无可争议的领袖,成为他们的灯塔和图腾。

  

波拉尼奥的情人卡门·佩雷兹·德维加说,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放慢了写作速度,甚至两三天都不开电脑……他看书、散步,在巴塞罗那漫行,享受晚餐和美好的交谈。十几岁开始的文学之狗的路,漫长、自由、绝望,还好,最终,他享受到了一些美好。

  

最后,我想他会同意,将其挚友马里奥·圣地亚哥留下的最后一首诗送给他:

有什么比

  

懂得如何解开绳索更重要

  

比在拳击场中央全力猛击更重要

  

生活是该死的惨败

  

像一个FZ那样旅行

  

Juan Orol的电影

  

最好像这样离开这里

  

没有精液的暗号或拉来另一个人

  

绘出胎儿的姿势

  

但现在可以

  

决定性地,反过来

  

圆桌会

《未知大学》以主诗集《未知大学》为主体,同时收录作者此前已出版的另外三部诗集:《安特卫普》(2002)《罗曼蒂克狗》(2000)和《三》(2000)。深陷波拉尼奥小说世界的读者会发现,《未知大学》的诗歌和他的小说具有相似的质地:性、死亡、政治、侦探、年龄、时间、勇气、犯罪、堕落、墨西哥、西班牙、毁灭与漠视、遗忘、晦涩的作家、老朋友、灯塔……这几乎是作者的精神自传。

采写 | 新京报记者柏琳

新京报:波拉尼奥对诗人的设想有种英雄主义色彩,认为诗人是最勇敢的人。这种观点如何理解?

范晔(西语译者,译有《未知大学》《百年孤独》等):波拉尼奥的描述与我们常见的诗人定义不一样。不是未经公认的立法者,也不是炼金术士。他对诗人有一种浪漫主义的想象(我是在最好的意义上使用浪漫主义这个词)。波拉尼奥说,如果自己要组团打劫欧洲最戒备森严的银行,他会选五个诗人,真正的诗人。因为世界上没有人比诗人更勇敢。

小说《荒野侦探》最后,当利马被警察用枪指着头,女诗人Ceárea虽然手无寸铁,却毫不犹豫过去搏斗,救下这个刚刚认识了几个钟头的年轻人。波拉尼奥在访谈里说他心目中的英雄,就是在特定时刻轻视自己的生命,为别人牺牲而不求回报。他在《虫子》等诗作里也明明白白地说:诗歌比任何人都勇敢。诗人能承受一切。诗人是《护身符》里最后排着队唱着歌走向深渊的年轻人。

我篡改下徐皓峰的一本书(《刀背藏身》)的书名来形容波拉尼奥的诗人形象:刀刃藏身。刀刃如何藏身?在写作中,在诗歌中。

《未知大学》

作者:罗贝托·波拉尼奥

版本: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7年8月

得知患病后的几个月,波拉尼奥亲自整理自己几乎所有的诗歌手稿,中文版诗集以《未知大学》为主体,同时收录作者此前已出版的另外三部诗集:《安特卫普》(2002年)《浪漫主义狗》(2000年)和《三》(2000年),涵盖波拉尼奥1978-1994年间创作的几乎全部诗歌。

新京报:学者戴锦华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从中国作家里认出了马尔克斯,那么他们是平庸的。同样,如果有一天从中国作家里发现了波拉尼奥,也可能是蹩脚的作家。你觉得波拉尼奥的写作是可以学习的吗?

巫昂(诗人、小说家):任何伟大作家,模仿者也许可以模仿其用词用语的方式,但气质和内在无法拷贝,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否则我们就会有成千上万的莎士比亚和卡夫卡。写作不是一件仅仅体现在词句和风格层面的事情,大作家之所以大,是因为他的脑能也好,境界也罢,对文学和世界的理解,一定是高于常人很多很多倍的。专业性或许可以达到类似的程度,但是,美是一个不可量化的东西,波拉尼奥的文字,在被创造出来的同时,就带了不可能被模仿的免疫力,因为他的内心独一无二。

《智利之夜》西语版封面。2018年将推出中文版。

新京报:波拉尼奥40岁开始创作的作品,构建了一张环环相扣的文学版图,有些散乱,野心也很大,你如何看待已经引进和将要引进作品的不同价值?

王玲(波拉尼奥系列作品中文版责任编辑):波拉尼奥的作品有各种联系,看得越多,越发现更多的关联,这就是波拉尼奥,总是从一个话题中再生发出另一话题,从一本书里出现了另一本,一切都以某种方式相连。

我看到过国外出版人的一篇文章,他(或她)在被要求推荐自己最想给读者介绍的一部作品时,选了《护身符》,说这本被人提及的最少。在中国已出的品种中,这本是相对销售较差的,没有加印过。中国卖得最好的是《2666》,但我个人感觉,符号化的形象是一些读者购买的原因,但真能读完的有限。我们下一步要出《智利之夜》,形式上是一个不分段的个人独白,故事性不输《遥远的星辰》。在未来,我们还要推出波拉尼奥的非虚构作品,这将是让我们了解“他是谁,他为什么是他”最好的途径。

本文整理自新京报书评周刊B01、02、04版。作者:柏琳、张进;编辑:柏琳、张进。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9月16日《新京报》B01版~B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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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B01 |  罗贝托·波拉尼奥:愿被文学灼伤

「主题」B02 |  写作的瘾君子,浪漫主义的文学病人

「主题」B03 |  文学是与爱、纯真和勇气重逢的最好方式

「主题」B04 |  波拉尼奥:“如果还有力气,我会哭。我与你们告别。”

「主题」B05 |  只有文学的伤口,才能抵抗世界带来的绝望伤口

「历史」B06 |  虚构的犹太民族  为了纪念的忘却

「非虚构」B07 |  《寻路阿富汗》:他要奔赴坟墓

「艺术」B08 |  大师伯格曼:无药可救的呐喊与低语

「温故」B09 |  竹久梦二:世间的孤旅人,画途的独行客

「新媒体」B10 |  在沸腾中爱这个世界

「书情」B11 |  《废墟的花朵》等7本

「人物」B12 |  蒋方舟:从今天起,不为证明自己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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