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公公准备穿丧服来参加我们婚礼

事情皆因我只有一半犹太血统而起。

他的家人是正统派犹太教徒,而我不是。「我的家人告诉我,如果我娶你,他们就要与我断绝关系,因为你不是犹太人。」我的未婚夫必须在爱人、家人,以及他虔诚信仰的宗教之间做出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如何选择,都会「铸成大错」。

但最后我和未婚夫不顾他们的反对,开始筹备婚礼,并达成了共识:选择结婚的这个决定,不是我们任何一方犯的错。我们相信,只要不是刻意伤害其他人或事物,追求自己的幸福是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的。

文| Helaina Hovitz 

编译|SY

来源|Narratively

听闻我未婚夫的父亲宣称他将「在我们婚礼当天穿丧服以示哀悼」时,我并没有特别惊讶。

虽然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我对他已足够了解,所以原本就对他的态度不抱期待。起初我们希望能得到未婚夫母亲的支持,就在几个星期前她还来过我们家,拥抱了我并表示:「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我们会支持你。」我们曾特地打电话给她讲求婚的细节。那时,电话里的她听起来甚至有些激动。然而,那个小小的「已订婚」标志在我们的Facebook上闪烁了还不到24小时,收到的祝福就被一通歇斯底里的电话冲得烟消云散。

「你们怎么能如此对待我和这个家?」他的母亲哭了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公开宣扬?你们太自私了!」

显然,他们所在的新泽西州新正统派犹太教群体得知了这件事。随即她便被洪水般涌来的电话淹没了,甚至在杂货店都有人与她攀谈这件事。

「多丢人啊,」人们在听说我们订婚的事情后,对李的母亲如是评论,「简直太可怕了。」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后续。李的母亲告诉他,「你会意识到你是错的,你正在犯错。」此时,集体的观点显得更有说服力。

「与赫莱娜无关,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与其说是安慰,这句话更像是告诫。但她说的是事实,这的确不是个体现象。

事情皆因我只有一半犹太血统而起。

在一个平常的午夜,我正浏览Pinterest网站,比较着高顶花和低顶花之间的差别时,姨妈的名字出现在手机来电显示上。

「你绝对猜不到谁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是她四十年前失去的爱人。那个人的母亲是犹太人,当时以断绝母子关系来威胁自己的儿子。最终那个人选择了放弃,没有娶她。

「他在为自己的愚蠢买单,以致他现在离婚了,很痛苦。」姨妈转述着他的话。「他一直说,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1973年,我的姨妈弗兰23岁,是我母亲家族中意大利那边(非犹太人)的亲戚。当时,一个年轻人在健身房与她搭讪:「我认得你,上周末我在一个俱乐部见过你。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当时穿的什么。」年轻人叫萨姆,做化妆品销售。

姨妈微笑着耸了耸肩。街区常有人来邀请她跳舞,对此她早就习以为常了。她就是人们口中那种「特别的女子」。当年,迪斯科在纽约风行一时,每一次舞会她都会去参加,时至今日,她仍在怀念那个年代。

萨姆尝试了好几次,终于拿到姨妈的号码,最后姨妈还是被「俘获」了。第一次约会,他们去了一个位于纽约上东区的俱乐部,名字叫「亚当的苹果」。点菜时,萨姆要了份鱼,并解释道,对于他犹太教徒的身份来说,鱼是符合教规的食物。

「我的眼神大概跟看怪物差不多吧,」她回忆。「我不知道犹太教的规矩是怎样的,他给我解释了一下。我并不理解,但我没在意。我给自己点了汉堡。」

两人间起初的捕猎游戏迅速演变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热恋:他们去拉斯维加斯看弗兰克·辛纳屈,去华尔道夫看小安东尼和帝国合唱团的演出——那天萨姆穿了他最好的衣服,一件绿色灯芯绒外套——在当时是最好的,姨妈跟我确认——还去了麦迪逊广场花园看拳击比赛。

不久,萨姆对姨妈说:「我不可能娶你,因为你不是犹太人。」

「我有什么好在乎的,」姨妈说。「我才23岁,并没有心心念念要结婚。」

然而时光流逝,姨妈对婚姻的看法也随之发生了改变。可是萨姆没有,他的家人也没有。

「我以为我能够说服他们接受她。我很年轻,认为只要全心全意,我可以办到任何事情。」萨姆告诉我。「我相信到最后会行得通的,如果我的家人一直不妥协,我也有能力娶她为妻。」

事情发展到了关键时刻,萨姆被家里下发了最后通牒。他沮丧了好几个月,备受困扰,无法在爱人、家人,以及他虔诚信仰的宗教之间做出选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他如何选择,都会「铸成大错」。

要想解决这件事,他必须有所取舍。多年后,我的未婚夫发现,他跟萨姆当年的处境一样,也要在这件事上做出选择。

2013年秋天,我在写一个故事。当时我要找的人正好是李的客户,我和李就这么结识了。他在公关领域工作,而我是一个自由撰稿人。

我们的恋爱关系自始就是积极又真诚的,两人为此都很兴奋。因为拥有许多相同的价值观,我们十分投契。我们会在布鲁克林周边的郊区散步,路过信奉犹太教哈西德派(犹太教正统派的一支)的家庭时,李经常会谈起许多宗教中的荒谬之处。在他看来,那些教义将人们划分成不同的种类,让他们彼此间变得疏离。讨论这些时,我并不知道他成长的环境对宗教的要求有多严格。

「我会去主日学校,也会用我们的小电烛台来庆祝光明节。但我并不是那种特别虔诚的教徒,」我对他说。「就好像我内心认同很多佛教的教义和原则,但我不知道是否就能把自己定义为佛教徒一样。我只是相信要善待他人和自己,要慷慨,要宽容……信奉一切无私和不与人性相悖之事。」

「没错!说得太好了!」他几乎喊了出来,然后轻吻了我。好像在他活过的这二十五年里,他第一次遇到与他志同道合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这正是问题所在。

如果李是个特别虔诚的教徒,他的家人反对我们的婚事也符合常理,但他不是。几年前,李脱离了那个宗教群体。他没有声张此事,因此除了他的家人,没什么人知道。

我们相爱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恋爱六个月的时候,他的举动开始有些异常,在那之前他刚回了一趟家,与家人共度犹太教的逾越节。我发动自己新闻从业者的敏锐嗅觉探寻了一个星期真相,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布鲁克林区一幢两层建筑里,有一间他与之前大学室友合租的公寓,我们就坐在公寓里的床上。窗户裂了缝,敞开着。向外看去,能看到附近那个教堂顶端的天使石雕。彼时,云层和夕阳好像在天使的身后冻结了。窗台上摆着几罐开启的百事可乐,他的手表,一袋奶酪零食,还有我们恋爱后第一次去度假带回来的贝壳。

我心跳加速,等待着宣判。心想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不再爱我了吗?还是他得了什么重病?

「我的家人告诉我,如果我娶你,他们就要与我断绝关系,因为你不是犹太人。」

「仅此而已?」显然,我松了一口气,反问他的时候甚至还带着微笑。他有些震惊,因为我并没有情绪失控。我解释说,我的反应是出于对他的关心,因为我不想因此搞砸他和他家人的关系,也不会逼他做出选择。

「你不会逼我,但他们会。如果他们强迫我,我一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他说道。

当我向人们讲述我未婚夫家中的状况时,最常见的反应就是震惊和厌恶。

「拜托,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他们惊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他?讲真,听着就难过,实在是太遗憾了。」

我尝试着拜访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希望他们能够转变看法。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父亲,这个请求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李的朋友中有一对夫妇,我们去参加他们正统犹太教式的婚礼时,遭遇了厌恶的表情和带着隐秘笑容的窃窃私语。

当开始规划自己的婚礼时,我们选择在一个星期天举行仪式,这样所有人都可以出席(确认过星期五晚上或周六傍晚前没有人去旅行),并会在宴会上提供符合犹太教教规的食物。

李的一个朋友拒绝了让他当伴郎的邀请,并表示「至于原因嘛,你懂的」。

李表示理解,并回复短信「一切顺利」,然后继续回去看他的篮球比赛。

「哪里顺利!」我吼道。我背着手,挡在电视机前,练习着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他和他妻子的家人讨论过,每个人都认为最好不要去』这种话到底什么意思?这他妈关他们什么事?他是你的朋友!他们的家人甚至都不会出现在婚礼现场!」

我知道自己介入一个男人和他的儿时好友之间的做法并不明智,但还是愤怒地想把他们的名字从邀请名单里划掉。

虽然这些事情让人失望,我还是从中捕捉到了一丝欣慰。他坚定着自己的主张,我也借此看到了他理性又可靠的一面。

在萨姆和弗兰姨妈恋爱六年中的后半段,压力接踵而至。27岁时,姨妈开始考虑结婚,萨姆曾一度认为自己能够说服人们接受这件事。如果他的朋友们也要与他断绝关系,他甚至有勇气脱离整个群体。可那时,他揪着头发,陷入了绝望之中。

来自两边的压力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他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选择他的挚爱,与我的姨妈在一起;要么选择他的家人,日后才能照常参加亲戚们的生日宴和毕业典礼。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有些呜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姨妈提出自己可以转信犹太教。即便如此,他们也没能被接受,因为他们未来的孩子不会是纯粹的犹太血统。

在那段关系中,我姨妈回忆,她是宛如第三者般的存在,萨姆真正的妻子是他的信仰。

「有些人有勇气挣脱,有的人则不能。」姨妈说道。

如果萨姆违抗自己的家人选择姨妈,姨妈也会因此而内疚。但她觉得,情况不会一直那么糟的,萨姆太悲观了。随着圈子中的朋友相继结婚,他们的往昔岁月常常浮现在眼前,那些吻,那些甜蜜的时光成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印记。然而,这段禁忌之恋引发的是越来越多的压力和不安。

若干次谈话过后,在萨姆31大街的公寓里,终于迎来了故事的结局,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他们抱着对方哭泣,知道那天晚上是能够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了。或许他要比她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吧,毕竟他是那个做出决定的人。

「那天晚上,我一直祈祷,希望我俩都能够好起来。我想知道,一直都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承受这些?」萨姆说。「为什么被折磨的人是我?为什么两个人不能相爱并获得幸福呢?」

萨姆花了一年的时间疗伤,直到遇见另一个女人。那是一个犹太女孩,刚满十七岁,而当时的他已经二十八岁了。她很好,萨姆说。但是,毫无疑问,还是不一样的。

结婚后,他联系过我的姨妈几次。姨妈所讲的故事版本是,不到半年,他就提出想让她跟他一起远走高飞,但她拒绝了。而萨姆的版本是,他多年来试图和她联系是想表达自己的问候。他错过了她,只想看看她过得怎么样。

「我不后悔那六年的经历,」姨妈说道。「我们拥有大多数人永远都无法获得的东西,它让我了解到真正的灵魂伴侣是什么样子的。大多数人只能说说而已,我们却真的曾经拥有过。」

我的父亲给李的母亲打了电话,询问应该给哪些人寄送婚礼邀请函。尽管他的家人没人会出席,这也是理所应当的礼节,是为了表示尊重。

「婚礼会按照宗教仪式来办吗?」她问道。

「不,孩子们想要一个非宗教式的证婚人。」我父亲回答。

三个星期后,他母亲依旧没有答复我们的邀请,最后李只能自己打电话询问。其实我们已经请好了一位犹太教教士,并准备了犹太教婚礼会用到的彩棚,但我断定她还是会拒绝。

跟我姨妈一样,我可以理解并容忍,但是做不到欣然接受。

事情到了最后关头时,我在别的房间里偶然听到了他的对话。

「这就是我不能忍受这个宗教的原因,你没看到结果吗?你喜欢赫莱娜,我又是你的儿子,可为什么大家都这么痛苦?完全莫名其妙。」他说。「我不明白为什么陌生人的看法对你这么重要。如果你认为这种行为很自私,我很抱歉,但我们确实没有做错,也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他是在为我斗争,为我们斗争,但归根结底,他是在为他自己斗争。

在萨姆与信奉新正统犹太教的妻子生育了三个孩子后,他们的婚姻以离婚告终。十九年的婚姻结束之后,他给我的外祖母打来电话,试图得知我姨妈的去向。

当时我十一岁,我还记得外祖母讲话的语气甜美又温柔。萨姆在电话里玩笑般地报了自己的名字。而那时,我的姨妈已经结婚了。在持续了近二十年未登记的事实婚姻后,刚刚在拉斯维加斯正式登记结婚。

「我可能是太孤独了,也可能只是想重新与初恋联系。」萨姆谈到他给姨妈打电话的初衷时这样说。

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萨姆告诉姨妈,他觉得自己「犯了错」。

或许是他已参加过了原本可能被禁止参加的所有家庭活动;又或许,反思了很久之后,他知道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并希望能再获得一次机会。

出于好奇,我问萨姆:「如果你三个孩子中的某一个想和不是犹太族的人结婚,你会怎么办?」

「我不会赞成的,」他说。「我在这些价值观的灌输下长大,它们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我会告诫每一个年轻的正统犹太教徒,不要与非犹太族的女人打交道。那种痛苦太剧烈了,对家庭的伤害也是如此。」

沉思了片刻之后,他补充道:「如果非那样不可,我的某个孩子真的爱上了一位非犹太族女子的话,我想,我会努力尝试去理解,让他们转变信仰或是想些别的办法。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来处理这样的事情。」

面对同样的事情,李用了一种不同的方式来解决。尽管这疏远了他和一些人的关系,我们最终还是达成了共识:选择结婚的这个决定,不是我们任何一方犯的错。我们相信,只要不是刻意伤害其他人或事物,追求自己的幸福是不需要为此感到内疚的。

至于婚礼,我们期待着与那些真心祝福我们的朋友和家人一起,用一场传统的舞会来庆祝。最后,我们还是选择让犹太人为我们主持婚礼。他是一个单人喜剧演员,还养了条狗。让这位同样不太正统的犹太人来担任这个角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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