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梁的命运以及我们的恐慌:“谁也不愿再活回过去”

2017年以来,不断经历管制趋于严格、熟悉声音慢慢消失、文字观点更为谨慎的人们,终于找到共同记忆和情绪出口。

作者 | 罗立璇 刘丹如

把人们从麻木中唤醒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至少对于今天为刘国梁及他的弟子们抱不平的我们来说,我们对自己的周遭和未来也感到一种突然爆发的恐慌。

昨晚成都的乒乓球世锦赛男单比赛结束后,现场观众开始不约而同地呼喊刘国梁的名字。在视频里,“刘国梁!刘国梁!刘国梁!”响遍宽阔的球场。在比赛之前,中国乒乓球男队的3名主力队员、2名教练员宣布退赛。此前一天,张继科已宣布因伤退赛。

这是一场“哗变”。事件的源头发生在6月21日,乒乓球协会宣布国家乒乓球队管理模式将进行改革:不再设总、主教练岗位,刘国梁改任中国乒乓球协会副主席。

实际上,此前乒乓球协会副主席已经有18位了。让战功赫赫的刘国梁从国家队乒乓球总教练这样的实干职位离开,前往一个看似可有可无的副主席的位置,很难让国乒队和大众舆论信服。

这场“哗变”很快蔓延到社交媒体和新闻媒体。随着国乒队员发布的“想念刘国梁”的微博被大量转发,所有人无一例外,同时都站到了队员这一方。

这其中包括二十年的乒球老粉,还有国乒队偶像化后,马龙和张继科的“迷妹”;更多则是平时甚少关注乒乓球,但对背后所隐藏的模糊标准和“暗箱”感到义愤的“路人”。

“为什么要删微博?不做亏心事为什么要删微博?”一位并非乒乓球球迷的年轻女性向《三声》(ID:tosansheng)解释她的愤怒原点。

刘国梁作为国球“第三次创业”的旗手和少帅,在过去的两年中成功地将国乒队推向市场化、偶像化,同时进行乒乓球运动本身在大众中的推广活动。

可以说,不论推进的进度如何、是否遇到了挫折,在这个“不懂球的胖子官员”的带领下,乒乓球从赛事到球员本身,正在呈现出崭新的面貌——让更多的年轻人重新关注这项赢得没有悬念的竞技运动。

在一天的舆论喧闹之后。6月24日晚,中国乒乓球队发表致歉信,“深刻地意识到错误的严重性,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辜负了社会各界对中国乒乓球队的厚爱,损害了中国乒乓球队秉承爱国主义、集体主义精神,顽强拼搏、为国争光的良好社会形象”。

这封致歉信以及之前中国乒协的声明,已经为这次事件给出了初步的官方结论。但是,这次人事调动和“哗变”带来的巨大影响,恐怕还未结束。

刘国梁的离开,很有可能让国乒“三创”改革戛然而止。重要的是,这个猜测甚至成功地唤起了人们更大范围的恐惧:我们又要回到以前了吗?

“买票去现场喊那三个字,我都觉得很值得”

刘国梁

“昨天晚上,原本该开始双休的工作人员们被紧急召集到总局开会,处理发生在国家乒乓球队的‘哗变’。”一位接近体育总局的知情者告诉《三声》(公号ID:tosansheng),昨天体育总局宣传司的灯一夜都没熄。

领导们大概不会想到,在刘国梁接到调令当天表现得风平浪静的国乒队选择了在成都赛场爆发。此时刘国梁并不在现场。早在20日,他就没再跟队前往成都。

当夜十二点,在紧急商议后,体育总局发言人针对退赛事件表示:“男乒运动员擅自弃赛极其错误,将严肃处理。”体育总局的回应一出,球迷们此前积累的不满更加激化,即便微博在此后接连撤下了“刘国梁卸任国乒总教练”等于体育总局相关的热搜话题,针对事件的评论仍旧频繁地在微博上刷屏。

在成都现场观看比赛的小迪早在马龙出场前就看到了马龙退赛的微博。不久之后,广播里传来马龙退赛的消息,紧接着男队的樊振东和许昕也接连宣布退赛。与此同时,以马龙为首国乒乓球队的队员们力挺刘国梁的微博也开始在赛场内广泛传开。

与以往比赛时一片静谧的观众席不同,在接二连三的退赛消息后,观众席上传出嗡嗡的讨论声中,而其中最多被提及的名字是“刘国梁”,那句“这一刻我们无心恋战,只因想念您”也被无数个人在无数个角落念了出来。她说:“就算看不到他们比赛,买票去现场喊那三个字,我都觉得很值得。”

小迪说,她微博首页里关注了一个张继科的粉丝,经常骂刘国梁,认为刘国梁对张继科不公平。但是,在刘国梁走了以后,这个粉丝也开始转而支持刘国梁,认为“他才能领导胖球队”。

乒乓球的老粉丝王女士在第二天才看到相关的新闻。她在20年前经常看乒乓球比赛,“那时候觉得刘国梁是个很聪明、很有办法的人,因为当时已经是大刀(乒乓球拍的横拍抓法)的天下了,但是他把直板技术做了创新。”

当刘国梁在2002年宣布退役以后,她就觉得刘国梁是个特别适合做教练的人:“有灵气、情绪稳定,所以对于现在胖球队成为网红,我也不觉得意外。”她认为刘国梁实际上是乒乓球队的灵魂人物,将他调走,等同于“失去了灵魂”。

在6月24日晚间,中国乒乓球协会发布的声明中称,“将对此事件暴露的问题进行深刻反思,加强队伍爱国主义、集体主义教育,强化思想作风建设,打造一支纪律严明、作风过硬、顽强拼搏、为国争光的队伍。”

网友们则从另一个角度理解爱国主义。例如,有一条微博被转发了两万次:“想知道现在的日本球员想法是什么”。在这场比赛中和中国男乒乓球队队员对战的均为日本球员,他们遭遇了一场“躺赢”。

虽然日本国内基本上对中国球员表示了支持和鼓励的态度,但还是有一个“最右”被点赞了多次:“金国听闻大宋斩了岳飞!”

第三次创业和体育改革的碰撞

2016年里约奥运会国乒队合影

刘国梁有一对双胞胎女儿,一个叫一一,一个叫赢赢。里约奥运会上,他还特意代表女儿分别亲吻了她们喜欢的张继科和马龙,这个举动让不少球迷至今还津津乐道。关于女儿的名字,他曾经说:他希望中国队能一直赢,一直都是第一。

至少在他的任期内,他做到了这一点。关于刘国梁,矛盾最为聚焦的地方在于:刘国梁为什么会被体育总局毫无征兆的下马?与此前涉赌的孔令辉不同,无论在运动员生涯还是执教生涯,刘国梁的履历都几乎没有可以指摘的部分。

在他的“升职”通知中官方的说法是,为深化体育改革,创新体制机制,积极应对2020年东京奥运会新的挑战,实现运动成绩和精神文明双丰收,中国乒乓球协会根据近阶段体育社团改革的需要、瞄准国家队建设的方向,针对存在的一些问题和薄弱环节,推出了系列改革措施。

而其中一项重要的改革措施就是改变国家乒乓球队的管理模式,不再设总教练、主教练岗位,而是设男子、女子两个国家队教练组。也因此,今年3月刚刚竞聘成功的总教练刘国梁在还干满四个月就提早下台,调离实权位置。

表面上看起来,刘国梁似乎是为体育改革作出了牺牲,尤其此前除乒乓球队外,游泳、羽毛球、冰球、排球等项目都进行了改革,大量管理人员进行了人事变动。

“其实刘的下马并不完全归咎于体育改革,毕竟像游泳和冰球等项目在改革后,原本的主教练只是在主教练的身份外又增加了协会主席的职位,实际上仍旧把握着掌控队伍的核心权利,比如郎平和李琰。”一位了解调任情况的总局内部人士表明,像刘国梁这样的功勋卓著的主教练失去实权,还是让人觉得意外。

实际上,体育总局近几年一直在试图推动体育改革,而改革的核心就是实现“协会化”。国家体育总局局长苟仲文在去年上任之初就曾表示,要推动各运动队实现队伍“扁平化”管理,即总局局长直接对接队伍。

表面上看来,推进“协会化”有利于体育项目的职业化和市场化。在国内最早开始实行协会化改革的是足球,在足球和篮球的改革上,体育总局也进行了职业化改革。“未来的方向肯定是要协会化的,但方法和轻重缓解还存在很大问题。”该内部人士表示,足球在协会化的过程中就引起了很大争议。

到了乒乓球队的改革,突如其来的刘国梁任职调整也给了国球摸不着头脑。一方面,刘国梁本身在十多年的执教生涯中已经成为乒乓球队的灵魂人物。在三次创业中,他不仅仅带领乒乓球队拿回霸主地位,还在乒乓球队内进行了一系列制度改革,保障了乒乓队内的公平竞争和人才梯队。

更重要的是,里约奥运会之后,刘国梁利用粉丝经济将胖球队打造成了国内最红的明星项目,解决了乒乓球越来越冷门的危机。一个超过十年的胖球队球迷告诉《三声》,2012年左右,乒乓球只有老年人看,即便是国际赛事也常常门庭冷落。但里约奥运会之后,现在即便是队内赛的门票也常常是一票难求。

除了赛事本身越来越红火以外,顶尖球员的待遇也在不断提高。在今年5月末《体坛周刊》公布的中国体坛财富榜里,张继科仅排在孙杨之后,以6000万元人民币的收入名列第二。除了张继科外,马龙、丁宁也作为乒乓球队队员首次冲上了体育明星商业价值的榜单。

刘国梁的“三次创业”本质上与体育改革的最终目并不相互违背,但在这一次的改革中,他却成为了局外人。而在此前,他最好的朋友孔令辉,也以另一种形式出局。

在这次声援中,最先爆发的是马龙。自里约奥运会就迷上马龙的小迪表示,“龙队一向温和,最爱说的话就是’都行’,没想到他会第一个站出来。”马龙之后,樊振东、许昕、王皓、马琳……国乒队男队几乎所有成员都站出来发微博表达对刘国梁的支持。

正是这些明星弟子的做法,让这场声援活动迅速扩张。可以想象,对于刘国梁的声援,除了情义以外,还有对宽松生活的珍惜,以及“倒退”的恐惧。

在6月24日当天,我们身边的诸多媒体人和文化娱乐人士都在自己的社交媒体上表达某种同理心。2017年以来,不断经历管制趋于严格、熟悉声音慢慢消失、文字观点更为谨慎的人们,终于找到共同记忆和情绪出口——“我们谁也不愿再活回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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