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起去放羊 | 人间

图 | 扇未卜 

她就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我一步步地往山下的学校走,我回头看,她右手牵着的那只大的母山羊也正看着我。

在我们庄上,能上学一直上到底的孩子不多,总有孩子上着上着就走了。女孩子更是这样,退了学就去一个叫白沟的地方给人家编各式各样的包,年底二十八九才回来,过了年,初六就又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拉去了白沟。

燕儿不是,她一天学也没有上过。

1

燕儿是一个秃瓢,头上一根头发也没有。她爸爸总是拿着削头刀在她头上刮呀刮,像刮锅底灰。她爸爸说刮了干净,看着敞亮,省洗衣粉——那时候,庄上的人都用洗衣粉洗头。

我不愿上学,对于一个调皮捣蛋的男孩来说,上学就好比羊被关在羊圈里,生活干巴巴得像一粒豆在锅里焙了又焙,无聊之极。

燕儿和我不一样,她是想上学的,可是她不得不每天都去放羊。

她有两只山羊,一只大的,一只半大的,但是在燕儿的心里,这不是两只羊,而是一整个羊群。

燕儿说,大的是母的,半大的也是母的,母能生母,生的母还能再生母……

燕儿还说,爸爸说了,只要她把羊伺候好了,等羊多了、肥了、壮了,就去卖掉两只,也叫她上学。

我翻过山去上学,燕儿和我一道,牵着羊去放羊。她牵着那只大山羊,那只半大的调皮地跟在后面,一窜一窜的,屁股蛋常常弹成鲤鱼跳龙门。燕儿也不舍得用树枝抽它们一下,也舍不得骂它们一句,只是讨好似的说,“快走,快走,我的小祖宗呦!”

2

这条山路又曲折又陡峭,像小孩子画出来的波浪线一样。

我和燕儿要拽着青草、弓着身子才能爬上去,可是那只大山羊爬上去就有点难了,因为它的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了,说不定里面会有三只小羊羔。

“就叫它俩在这里吃草吧。”我总这么说。

燕儿每次都回,“不行,这里的草不肥,没有好草,山上的草好,看着就好。”

燕儿比我聪明,她总能想到一些好办法诱引着山羊乖乖往上爬,比如,她会爬到山顶上薅一把嫩草,拿着这把嫩草把它们一步步地引上去。后来,那只大山羊就不吃这一套了,忸怩着身子退退进进,任你拿什么样的好草去讨好它,它都冷着脸,连看也不看一眼。

它大概也知道“母凭子贵”这个道理,怀了羊羔就身价倍增了。

但羊再聪明也不如燕儿聪明,她又从兜里掏出几颗玉米粒,玉米粒之于羊就好比龙肝凤髓之于人类。那只大山羊就伸着脖子够,燕儿看着羊爬得费力,就指使我去推羊的屁股,以助它一臂之力。大山羊就这样,终于“隆重”地爬上了山坡。

等到了山顶上,我和燕儿早就累得满头大汗,躺在岩石上,舒舒畅畅地歇一歇,看蓝天上的朵朵白云,那白云也像一支羊群,自由自在地缓步在一张巨大的草地上。

等我们歇够了,就在山顶上疯跑,在没膝的草丛里像两个行动不便的机器人一样逮蚂蚱、捉蛐蛐,蚂蚱和蛐蛐总比我俩机灵,等我俩舍了身子扑上去,那些可气的蚂蚱和蛐蛐好像早就有备似的,全展翅飞了。

每次我扑空趴在地上,燕儿就会笑得前仰后合,而她扑空趴在地上,我也会笑声连天,我已忘记我多少次故意扑空趴在地上了。

2

我常常忘记还有上学这回事。

有的时候,燕儿也会找来石子,让我在岩石上写下从学校里学来的字词,她让我写“中国”,又让我写“西堂子”,而我却只能写成“西tang子”。燕儿拿起石子,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堂”这个字。

我的根扎在西堂子,以后,我的子孙也会扎根在西堂子,我却写不出西堂子这三个字。而我眼前的这个少言寡语的女孩,十几年后就要嫁出西堂子的这个女孩,早就在村委会门口的宣传标语上学会了这三个字,尽管她写的歪七扭八。

写着写着,就会听见从山下学校里传出来的大钟声。那个高个头、没下巴的闫老师,肯定正拿着铁棍儿敲钟,要是有调皮捣蛋的孩子给他做鬼脸,他就会狠敲一下钟,大喊一声:

“你是哪个班的,过来——”

燕儿把头转向我说,“上课了,你又不去了?”

我顿时有了大人般的愁绪,“不去了,去了也是看老师的脸,我妈非逼着我上,要不是我妈,我早就退学了。”

燕儿不说话。

●   ●   ● 

但是,逃课逃得多了,我也会有大难临头的感觉,因为老师已开始对我反反复复“头疼脑热”的回答深表怀疑。我不得不去上学,就给燕儿说,“我去了,你就在这里放羊吧,等我放学,咱俩一块回家。”

她就站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我一步步地往山下的学校走,我回头看,她右手牵着的那只大的母山羊也正看着我,而那只半大的山羊不知道早跑到哪里疯玩去了。

有时候,燕儿也鼓足勇气跟着我去,她把羊拴在香疙瘩树上,摸着羊头,协商似的说,“听话,别跑,听话就有玉米粒吃。”但是她不能进教室,她就把住窗户上的钢筋条,蹲在窗台上听。

有学生说,老师,窗台上有人。

老师说,嗯,别管她,她就是只小秃猴。

是呀,谁会在意这只小秃猴呢?

3

燕儿家是从河东迁过来的。她妈妈是个傻子,头上生了疮,死得早;爷爷是个瞎子;她奶奶好像心里烧得慌,每天净买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吃;她的光棍大爷是个痨病,虚肿得快要飘起来;她叔叔是个强奸犯,那阵子正在监狱里接受改造。

庄上谁会高看她家一眼呢。更何况她脸上还有一块瘆人的疤——她刚生下来不久就被老鼠咬了脸,那块疤就再也抹不去了。

燕儿的童年也是一块疤。

有的时候,我也管不了老师怀疑不怀疑,我觉得与其做一颗在锅里煎熬的豆,不如蹦出去,玩个昏天黑地。

于是,我就从学校里跑出来,跑出来就到山上,燕儿却不跟着我来,她还在窗台上蹲成一只可怜巴巴的小猴。

我把燕儿拴在香疙瘩树上的山羊撒开,把它俩赶向羊群。我喜欢这支羊群,而这支羊群不属于我,也不属于燕儿,它属于庄上一个豁嘴。那两只羊一靠近他的羊群,豁嘴就把鞭子在岩石上抽出血呼啦的响声。

我真不明白这两只羊会对他的羊群构成什么威胁。这两只羊就像被老师骂傻了的学生一样,停住了满心欢喜扑过来的步子,怔怔地站着不知所措。

●   ●   ● 

那天,和往常一样,我吃完饭就去燕儿家的大门口,拿石子往她家门上砸,燕儿总是很快就会出来。

可是,燕儿没有出来,她爸爸出来了,他的眼珠子瞪得恨不能跳出来,我猜他已经知道燕儿跟着我去学校了。

我很想说,燕儿并没有耽误放羊,燕儿把羊牵到山顶上那摊最好的青草里,把它牢牢地拴在香疙瘩树上,饿了有草吃,热了有荫蔽。燕儿只是跟着我去学校而已,她不花家里的一分钱,她蹲在学校的窗台上是多么乖,要是有学生拿粉笔头丢她,她就会说,“你别丢我,我不进去”。

我万万没想到,这次她下定决心要跟她爸对着干了,因为她爸爸把那只半大的母山羊卖掉了。燕儿心里的羊群破碎了。

我看到燕儿用被子裹住自己,一抽一抽地低低地哭,细小的哭声像她的身子一样单薄。

出了门,我一直趴在她家屋后,竖起耳朵,不放过她家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

“不吃——俺不吃!”“啪!”——碗碎了。

我知道,那只碗一定是她爸爸打碎的,一个光棍汉的偏执与短见使他变成易燃物,在他的心里,女娃是赔钱货,是柴火垛,女娃读书就是不务正业,浪费钱财。

4

第二天,和往常一样,我吃过饭就去上学。

我迅速地爬过山坡,过一会儿,再做鬼似的地把头从青草丛里一探一探地伸出来——我妈这时已经走了。她似乎已经从村里上学的孩子们那里寻到了蛛丝马迹,开始怀疑我逃学。她总是目送我翻过山坡,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实际上,我又弓着腰折了回来,把耳朵紧紧地贴在燕儿家的墙上。屋里虽然静悄悄的,可我猜燕儿肯定没睡着,尽管她可能捂着被子,紧紧地闭着眼。

就这样,燕儿再也没有跟着我去过学校里。我常常看那空落落的窗子,燕儿再也没有蹲在窗台上,也再也没有人叫她小秃猴了。

突然有一天,我妈给我说,你不要再去找燕儿了,她是个女娃,又没有妈,她上学是没指望的。

我能想到的,只是燕儿坐在床上咬着嘴唇哭泣的样子。她哭泣的样子我是知道的,她长得那样薄弱,那样谨小慎微,可是她的眼泪却是又大又重。

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又去了燕儿家。我低下头,尽量避开她爸那双瞪得眼珠子快要跳出来的眼睛,她爸也并没有叫我站住。也许他是故意放我进去跟燕儿说说话,开导开导她,叫燕儿活泼起来。

只要燕儿活泼起来了,她就又会洗衣、做饭、刷碗、喂羊……我猜,燕儿的爸爸一定是这样想的。

●   ●   ● 

我说,我翻过山顶去学校上学,都会看见那一摊好草,那摊好草长得更旺了,你怎么不去那摊好草放羊了呢?

燕儿抹着眼泪说,“我怕看见你们一个个的从那里经过去学校,我真怕看见……”说着,她就拉起被子,捂在了头上。

我偷偷地从衣服里把课本抽出来,放在桌子上,“你看吧,你看比我看有用,我看不懂,也不稀罕看。”

课本早就被我揉得像花卷儿一样,那些边边角角都张牙舞爪。我觉得只有这样的花卷儿才配得上我语文19.5、数学34.5分的成绩,我的成绩也只能配得上这样的花卷儿。

等我第二天再去的时候,燕儿的那双巧手变戏法一样,一夜之间就把课本压得平平整整的,像个刚理完发的小平头。她说拿湿抹布抹一遍,理平了,用凳子面压住,再摞上两块砖,压一夜就平了。

她趁她爸爸不注意的时候,就把语文课本捧在手里看,她说字认不多少,丢三落四地看过去,再看看插图,也能看明白。她说课本上的月亮画得太圆又太白,显得死板,不像月亮,月亮很多时候是不圆的。

我从没看出来。

5

我依旧去上学,爬过那曲曲折折的山路,翻过山顶就又看见了那一摊好草,这摊好草都长疯了,大概还是需要一两只羊来打理。

上语文课的时候,我没有课本,便拿出小刀在课桌上刻下一只小羊,然后再刻下一只,这是两只没有长胡须的小羊。我总想自己是其中一只,燕儿是另一只。

我能想到和燕儿一起并排吃草,并排仰望天空,能想到生下小羊羔,羊羔的叫声是如何挠痒我俩的心窝,我们就站在那块岩石上,站累了就趴下,彼此背靠着背蹭痒痒……慢慢地,我们会成为一支羊群里的领头羊,这是一支自由的羊群。

可事实上,后来燕儿也去了白沟,她是那一车人中最小的一个姑娘,她的头发还没有蓄起来,长了半截长,像一个假小子。我以为她没有看见我,我自认为一棵老杨树就能把我挡得不被发现,但是,以她的聪明劲儿,她一定料到我就藏在了某个地方。

她还是看见了我,冲我像笑又像没笑、像哭又像没哭地说,“你的书我给你妈了,听你妈的话,好好上学吧”。我朝她使劲儿挥手,挥了又挥,却没有喊给她一句话。

那一辆面包车载着一车的姑娘走了,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拐来拐去,像一只残了腿的老羊。我成了一只孤独的山羊,就像燕儿家里剩下的那只孤独的母山羊,其实,燕儿成了一只孤独的山羊,我们都孤独了。

我一回家,打眼就看见放在桌子上的那本语文课本。

妈看着我沮丧的脸,一定是压住了火,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越是有人疼的孩子越是不成器。接着,她把那本平平整整的语文书拿起来,又放在了方桌上。

我翻开,看见了被橡皮蹭掉的铅笔字痕,看来燕儿已经把这本书当成了她的,她写上了她的名字,写上了“张广燕”三个字。

我偷偷找来报纸,做了封皮,这是我第一本包上封皮的书,也是我这十几年以来,唯一一本包上封皮的书。

如今,燕儿已是做了两个孩子的妈的人了,我见了她,不再喊她燕儿。

她永远不会知道,有一本书我会永远保留着。

编辑: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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